缄口
缄口
我只是缄口, 我只是无心
2003年10月5日 星期日(Sunday) 晴
空白倾诉■白露(1)
■白露
○
想,等黑菊从枝头垂落吧,秋,就过去了。
于严冬的恐惧,干扰了秋色的倦美。墙角儿墙垛儿门槛儿,是积了一年的尘埃,风一卷,扑簌簌的,便有肥硕的死蜘蛛往头上落。网芯子里也是苦闷。
本是最好的一季。本也是喜爱的。
○
加了衣,仍觉衣不暖心。
胃,本也是暖的。吞咽些食物,喝了半杯凉水。和一杯酒。天色就晚了。和衣,靠着床角。胃开始丝丝地疼。
捧了书,静候倦意。拉上帘子,沸腾日常,再也听不到。一袭布帘,即可蔽日遮天。缝隙处,却有淅淅的、懒懒的啼嗒声。十月,第二季梅雨,终究还是来了。
风来,梅雨来。秋色赋谁,黑菊垂落谁手,枝头空?
这一年。雨,就没有停过。
靠在床头,雨声格外伶仃,清冷。屋顶不是瓦片,女儿墙下铺了一层,又一层,再一层的隔漏,避雨遮风,隔离潮气。那啪嗒声仍有滴水石穿的缺憾。
雨来,秋天就来。秋天,象一朵黑菊花徐徐地开了,非但人灰了心,无论什么,轻轻一捏就粉碎碎碾成了尘,把脸,身子,勇气,全给埋了。
十月前,黑菊花也有最柔媚的姿色,象一朵太阳。太阳一照,秋天便是一件花棉袄。
十月,知了倦了,人累了,风把门掩上了。木条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象一年一秋的拣晒,线头比陈年旧事更密。我不过躲在一间屋子里,听风声的歌。
五天一候,三候一气,六候一节。十月,白露,是一种比茶还要淡的生活。风使人看上去,十分寂寞。那寂寞不单纯,是显得沉沦的、带着无法排谴的冷气。
十月,不要试图找我。除非我主动出现。
十月,不要大呼小叫,不要对着秋日的旷野,呼唤我的名字。乡村的稻田,谷粒回到了谷仓,草垛代替土地发言,向你注释着缓慢以及它背后隐藏的意义。旷野上铺满了野草和苜宿。所有的植物,在这个季节,大抵只剩下春天的回忆。白露,我听风声的歌。
十月,就是白露。
先是立秋,处暑。之下,要秋分,要寒露,要霜降。
十月白露,捧一本书,靠床头,用雨声取暖。雨水,把窗台下的悬铃木洗得纹路如肌,不知何时,知了的鸣唱,已经熄了,纺织娘取代了知了,拖着柔情蜜意的唱腔。那一刻,女人看满城风絮,闻一川烟草,听野草和苜宿微微喘息,伸一只手,压隐隐疼痛的胃,想情人的眼睛,想遥远的夏日,想灿烂的温暖,想立秋寒露霜降以及悬铃木,还有谁,比她更懂得白露珠垂,夜凉如水。
○
那一只老猫,她失去了一个孩子。
听不见老猫的叫声,便看不见小猫的悲戚。你其实,并没有刻意躲藏,或肆意隐瞒。只是,她的世界,离你太远。
夜深,零点。雨没有停。
从赶趟似的梦厣中,惊厥。梦境萧瑟,子弹蓠蓠,是冷背后的冷枪,穿过胸。
其实,那些嗖嗖的声响,原本是凉台上,一只呜咽的猫。雨声掩饰了它的呜咽,时断时续,气息渐靡。
是猫咪。两月前离开了母亲兄弟。那时,尚是灿烂的夏天。
那本是四口之家,虽然猫爸爸直今下落不明。可有一个青青芳草的院落,有肥壮的妈妈,枭勇的哥哥,猫咪过着甜密的生活。日子暖和着,那时尚未立秋。
是一个四合的院落。
它们居住在四合院的西厢房里。女人去的时候,是夏天。她看着它们,看它们在四合院里撒欢,满心欢喜地捉蜻蜓,捕蜢蚱,叼草丛里的菜青虫。母子仨围追堵截,一只只提起虫子,逗着玩,玩腻了,再分着吃。也俯冲,攀上低矮的木槿树,捉知了。知了灵敏,闻风而起,一只小猫能够成功地捕捉到一只知了,是极少的。
有一天,女人亲眼看见猫咪提了一只知了,它尖历地朝晴空嘶鸣,在猫咪看来,这样的叫声,不过是给了自己更值可褒的涵义。
那天,女人在阳光下,晾晒衣服。
立秋前。女人,猫咪,知了,木槿树,院落,草丛,雨水。这是立秋前全部的景象。
立秋前,雨水和阳光交替,一拨一拨地,在院子里泼洒。女人一茬又一茬地站在屋檐下,收衣,晾衣,晾衣,收衣。晾衣时,绳子颤巍巍晃,收衣,绳子还颤巍巍地晃。绳子晃,那一头的木槿树,也晃起来。木槿树晃起来,女人咯咯地,也笑起来。
光着脚收拾最后一拨衣服的时候,已是立秋之际。
猫咪也赤着脚,镊手镊脚打女人光洁的脚背,悠闲而过。女人心动了。
最后一拨雨来临了,知了的声音微弱下来,女人离开了四合院,离开了木槿树,离开了草丛。女人什么也没带走,行李包里,添了这只两月大的猫咪。
之后,雨水哗地一声,就到了秋天。
夜深,三点。梅雨,呜咽,梦厣,猫咪,女人,对望。各怀心事,心存想念。这是秋天里,全部的景象。
已是秋色,雨水缠住风的思想,纠结成浅霜,就要打湿一个季节。白露为霜,有谁止得住,没有怀念?有谁止得住,没有孤单?
想,等黑菊从枝头垂落吧,想,等知了熄灭了焰火吧,等悬铃一盏盏挂起来。
想,那些知了呢,悬铃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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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1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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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10月5日 星期日(Sunday) 晴
空白倾诉▓白露(2)
▓白露
○
悬铃木,其实就是法国梧桐。
因为它的果子象一串串悬挂的铃档,风过后,有一垄垄脆生生的响。于是,从这年起,女人叫它悬铃木。
十月白露,女人的城市,挂满了悬铃。
有一些虫子,喜欢啄悬铃的果子。
捧书,和衣,靠床,等最后一朵黑菊垂落,等一夜风把悬铃叶一片片全卷落。等明日吧,悬铃就灯盏儿似地,一颗颗在枝头挂起来了。猫咪,在睡觉。虫子,在睡觉。
我曾经反复地,在我的文字里,描写过我的城市,我的最普通的法国梧桐,不,我的悬铃木。我说,立秋的雨水一过,城市哗地一下就到了秋天,肥厚的梧桐花啪啪地坠落,空气是水果的味道。
一直写,写到今天,我仍然无法放弃对我的悬铃木的书写,书写我对它的挚爱。这一年,悬铃木早已高过了云。一团紫烟似的立秋后,树叶便开始褪色,青涩的悬铃仔儿,一颗颗的灯盏儿,挂满了枝头,这样的入画。这样醉心地喜悦。
这是一座西南的城市。
其实,除了悬铃,城市不是我的。我的家,在遥远的闽南海边。为了生活,我来到西南,被动地接受并喜爱了闽南鲜见的悬铃。
因为生存,我必须住在这里。时间久了,十来个秋去春来,悬铃木绿了枯,枯了绿,饱满的悬铃仔儿被虫子陶空了葫,第二年的秋天再饱满起来。于是,我也认定,这便是我的家。
秋天,本是最好的一季。本也是喜爱的。
把对城市的希望,给了悬铃,把对悬铃的希望,给了秋天。秋天,是悬铃木生命最夺目的时刻。在悬铃身上,我看到生命终极时最沉稳的步伐。风过去了,叶垂落了,悬铃在树干上突兀起来,叮呤作响。那是风声的歌子。欢乐的歌子。我的歌子。
没有见过悬铃的人,不会懂,没有爱过悬铃的人,不会懂,没有被城市冷落过的异乡人,不会懂。白露时节,风过铃摇,那是我接受生活唯一乐趣祥和的歌子。
面对秋声如许,你没有权利,剥夺一只生命的歌子。
这时,我想起刚读到的一句诗:
真正的树
是大地书桌上
拧亮自己的一盏灯
是神烧焦的手
一边拉近孤独而弱小的人
○
这祥和的歌子,天空不再喧嚣。
四野的光芒缓缓降临。这时,知了便一个个,识趣地藏起来。知了躲了,声线熄了,悬铃叶一点一点地,黄了。悬铃,就挂起来了。
那些悬铃木,群居了世世代代的知了。轻唱流年,是它们生存的坐标。
正如同悬铃木也叫梧桐。知了,也叫蝉。喜欢在最燥动不宁的光景里呐喊,喜欢躲在悬铃的细枝末叶里呐喊,喜欢在记忆的残缺片段里呐喊,喜欢藏在你身后的影子里,呐喊。
那个盛夏里的知了,心满意足,活着自己构筑的喧嚣,欢乐与悲戚,谁也不懂。随遇而安,是它们隐蔽的性情。你唱我和,群居而生,这多少令年少的我牵肠挂肚。在九岁,跟随父母,来到西南,我曾专心捕捉过蝉,我左手撰着铁罐,右手指弯曲成一只小笼子,象猫咪那样,镊手镊脚地在山上巡逻。树高,人小,心野,我一遍一遍、痴心妄想着瞻仰高枝上的猎物,却是拿蝉的自鸣不凡毫无办法。
昨天,知了脆亮的声音还灌满了耳朵,蝉祖母把窝藏在悬铃木枝条的深处,日子红红火火地唱,折腾得老树枝跟着颤悠。是长笛,不是呜咽。你不需想象自由不自由的命题。闭上眼睛,再苦闷的日子,也是风景。
秋天到了,我的心怀野心,褪败下来。我亦丧失了捕捉知了的天真愿望。知了一唱,轻易就把我唱进了30岁的门槛。而知了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,可曾识破我当年捕捉它曾祖母的野心?
十月,已是白露。
十月,知了懂得了贪懒。是十月,是秋天,野菊花徐徐开放的景象,加深了知了们懂得掩藏心绪的秘诀。此刻,我端坐一间老式的屋子,一垄布帘里我端坐,听风残雨冷下,悬铃木一点点剿了知了们的老窝。而猫咪的呜咽声,对这个雨夜里,痴想童年心事的我,太够得上心心相印的朋友,梦境中那个站在四合院的人,干燥又香甜。
○
十月。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为着悬铃木,为着秋天那些灯盏儿的期许,我开始阅读。
长年的阅读,使我不至于对未来有盲目的期许,也使我有特别的,长期抵抗寂寞的能力。这种能力,适合在秋天里,选择一个明亮的希望去等候。
白露了,悬铃叶纷纷杨杨着跌落,悬铃仔累累垂垂。四合院黑菊垂落,狗尾巴,车前草,院子外的野草和苜宿,已不再蓬勃得发疯。
白露了。猫咪渐渐地适应了我这间老式的黑屋子。离开四合院的这些日子,因为有遥想童年心事、太够得上心心相印的我,它渐渐地少了孤单,皮毛柔软,眼神亮起来。有一天,我甚至忽有了心思,摘下几颗悬铃仔,让它逗着玩耍。
白露,知了熄隐,悬铃累垂,倦猫绕膝,捧了书阅读,是安闲而心怀爱意的日子。
三点,雨终于停当。
这一夜,我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,靠床,阅读,想旷野上野草和苜宿的睡姿,偶尔,也听悬铃木下,一两只纺织娘唱歌。
雨停了,蝈蝈跑出来,跟在纺织娘的身后,绕这间老式的屋子,躺在草丛里愉快地翻跟头。
它们在等,等树干裸露的肌肤,染上白露。等野菊花辫散落成片,象小小的烛火,抖了又抖,抖一个冬天,抖空苦闷的芯子。
/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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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1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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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7月9日 星期三(Wednesday) 晴
空白倾诉▓雨衣(1)
▓雨衣
---我相信,哪怕是一颗淋雨的树,或是一只恬燥的蝉,都是雨衣的天堂。
▓▓ 雨衣
○
清晨象白描一样,在土地上沉默。
对于我,要体验这种状态,的确不是一件难事。
最近,我一直在试图寻求一条进入寻常生活的途径。当一个思想放逐的黑夜被青天白日撕裂的时候,我发现了大自然于嘈杂、媚俗,以及身体混乱中的一个微小讥讽,我又胃疼了。
这种疼,具有震憾人心的慑力。
是受了惧畏误班这只生物钟的牵制,还是胃里的绞痛在做祟?我无从得知。对于自己的身体,我有着务实而充分的理解,只是缺少些并非无知的防范。昨天,一位读我文字的朋友提醒我,她说,我也常在深夜里体验这种骄情的胃部疼痛,沫,你可以尝试着给自己冲一杯蜂蜜水。
对于这座纪念碑似的城市和树木,我缺乏必要的了解和深入。这种深入和了解,比对自己身体的掌握,更肤浅。蜂蜜和养蜂人,这些词语于我,显然生次。夜俞深,疼加剧,程度加深,这附合三角函数。来回磨折。遂成了定律。
这是我的劫数。
这样延续下去的疼痛,只能准确地误掉我8点的坐班。望着窗外,7点30分瓢泼起来的7月雨,一次一次袭来的胃部痉挛,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雨来得显然不是时候,此时告假,只能加剧我逐日的放弃感和儒弱感。有时候,突然遭遇的一场雨,风雨兼程也显得侈靡。
这一天,我只是迟到。
○
门一关,我在屋里,雨在屋外。
我,不喜欢这间屋子。
几年了。这间OFFICE,固然地只我一人。不论春夏秋冬,是一定要把空调打开的。这种比常温低许多或高许多的温度,使我有冷酷的清凉抑或沉闷地温暖。有时,老总进来,无知地哆嗦,千篇一律道:又是黑灯瞎火,有什么阴谋?
我不喜欢开灯。只是,我喜欢。只是,老总已经了解并且就范着习惯。
只是,人尚且为良人,屋子暗着,空气冷着,又如何?
没有妆扮。抹了几滴价值不菲的果胶,眉毛已经淡得看不见。顺手套了肥大的格子布衫在睡裙上,匆匆出了门。
雨,无休无止。这个城市,缺少天惊石破。7月雨却延绵得象丝棉团。扯也扯不断了。
雷声稀少。
○
我,不计较这座城市的危险性和可能性。
象这7月的雨点,你能知道它砸在树叶上更有弹性,还是落在脸间的皮肤上,更具有张力?
雨点,与泪水不同。
跟随雨声,我来到它的领地。我的胃,还有些疼痛。
刚才,在OFFICE,在老总惊诧的注视下,我以方彦摔一只杯子的亲和力,忍耐力和毅志力,喝完了一杯纯净水。
我只是穿雨衣。黑色的。
雨天,如今的雨天,我不喜欢雨伞。这个习惯,打何时兴起,我忘记。喜欢下雨,更喜欢著雨衣,顶雨,ㄔ亍着彷徨。
你知道,我已不再年青。早过去寻求浪漫的年龄。不需要声音,不需要语言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同行。不需要目的。不需要期盼。
只是,我喜欢。
雨,在延续另一场无边的冲击。轻轻地疏理了垂在脸颊的头发。第一次,在优质琉缡门上,我看见了一个女生般齐肩短发的影子。风,使发稍微微着上翘。有青春无边的联想。
这,是另一个自己,模湖的自己。
伸手一摸,琉璃门上滴下来一颗水珠,是冷的。
这个动作,容易被忽略。只是,我太适合。
眼睑上,有一颗水珠,跟着掉下来。宽大的雨衣,使我显得中性而平凡,十分安全。路人只顾了苍惶奔走,无人注视。雨衣掩饰着手指,隐藏着挎包,遮拦着身体,埋藏着秘密。只露出静止的两只眼睛,安静的一张脸庞。
我的每一次出门,结果一定是一无所有。把心交给下一次等待,只是,我喜欢。
这种心愿,使我有欢愉的耐心。雨衣,为一个行程增深了无穷的勇气。和心甘情愿的沉溺。
没有人注视,没有人寻问。
雨衣,使我变得陌生。雨衣,把世界幻化到超然度外的古老,和厚重。
以及永恒。
○
我只是想,听一听。
听一听独立的雨声,怎样地把我淹没。
无人惊诧,与我的目光相接。如此的胶著,令我心止。
仰脸,与雨点亲吻。也低首,看一只闲蚁搬家。我视线冷淡,但是,无人惊讶。
只是,我喜欢。
人们只看见我的黑色。看见我的雨衣。却看不到,我的心。
这个实事,令人踏实。
以一个黑点,我于世界存在。如尘,如土,如风,如雨,如光,如电,如7月之迅雷。如没耳之洪峰。动,世界在,止,世界在。风在,雨在,树在,车站在,雨衣在,泥泞在,浪花在。
我们,独立屹世,不干扰。
雨衣,不是风景,不是屏障,不是障碍。一个蓄意制造的陷井,是令人疲倦的。一场刻意设置的障碍,是虚妄的。勿需了破空而来的威赫,你只是,平常风景。
你,不是风景。雨衣,亦不是风景。你只是,喜欢雨衣,喜欢躲进雨里,怀念。轻轻想念一个人。
雨衣,是一个怀抱。
黑雨衣抱我。你只看到我,却看不到心。
黑雨衣,不是风景。在黑雨衣里怀念,妄想,等待,沉溺,堕落。我,要对世界隐埋所有的秘密。
如果你来,我仍是著一件黑雨衣。站台前,与你目光相接。我轻柔地吻你,洗劫你的风雨兼程。和满脸泪水。
在雨中,行走。如一只闲蚁,搬家。
我行走,以最正常最平淡的步伐。朝你的身体接近。我只是想,在更多更丰饶更富足更充沛的雨声中,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你瞧,我不施女红的脸庞,更接近一座纪念碑的形象,这样的行走,令我安心。
你瞧,这样的行走,有时,我也会哭。
哭,不是风景。
○
这个清晨,是7月。
意外的一场大雨,使我拥有着远离经年的巨大幸福。心,甚至掀动了久违的颤动。以及,即将淹没身体的波澜。
幸福,它来自我心。
这是一条,我常走的路。
这一日,在这里,我慵懒而经久地徘徊。象一个远道的路人。勿需方向,勿需叩首,勿需记忆,勿需犹豫。有三五个男孩,打我身边过去。奔跑中溅起的水花,浪花般侵渍了我光亮洁白而裸露的脚背。落下油彩的墨痕。
注视墨渍,我肌肤疼痛。
他们,不惊讶。
他们,不寻问我,要去什么地方。他们勿需明白,我打哪里来。
其实,没有人知道,身后那幢蓝色的高楼巨厦,便是我最熟悉并且长生不老耗尽青春的场所。那里,我在OFFICE里,喝茶,画图,编程,轻蔑权势,不喜欢老总进屋,寻问工作进程。我只是满心向往下班的铃声。直至终老。
有一瞬,一辆车徐徐缓缓地,驶进站点。站台上,有掀掀嚷嚷隔四差六的人,上去,下来,前进,停歇。满脸的倦容,渗透了生命里最平庸的幸福。我看着,就轻轻笑了。
感动,倾慕,喜悦。欣慰于他们目的地可知的明确。
有一个男子,被一个姑娘不小心畔倒。
我看见他满脸温怒,我听见他说:姑娘,我的下半辈子,可就交给你了。
姑娘,男子,冒雨的路人,都笑出了声。没心没肺地笑着。
我也傻笑,象个孩子。
雨,如此欢乐。
......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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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1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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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7月9日 星期三(Wednesday) 晴
空白倾诉▓雨衣(2)
▓雨衣
○
喝一口绿茶。此刻,我在一个叫亚布亚的茶楼。书写。
手指,很疲倦。目光所及,是一方景象。一朵鹅黄的花儿,在雨水中打开了。微风摇曳,花朵笑弯了柔软的腰枝。
茶楼主人说,那是丝瓜。你见过吗?
我摇头,十分惊讶。花朵颤摇,雨水,使它有格外的生机。
藤蔓纠缠着铁栅栏。里里外外,层层叠叠地漫过。无限缠绵。在这洞穴的城市,亚布亚主人悠心地撒一掊丝瓜花的种子,在7月,看它开花,结果,把阑珊绽放给种花人看。花,开在蓝色雨棚的身体上。藤蔓有婆挲妙蔓的韵致。仿佛,有长辫子轻轻摇摆,姑娘躲着生人,怯怯地笑。
我,怎么就到了亚布亚呢?
茶楼尚未开张。是一座简朴的民宅。鸽子笼般悬挂在商业林立的闹市一角。我惊诧,竟至于今天,才发现它。这个迟到的发现,使我无法原谅自己的错失。
男主人有一张明净的脸。和安静的笑容。他的宽厚和沉默,使我觉得仅仅是喝一杯茶,却要独自占据半日的房间,心有不忍。
我能坚持什么呢?
那是一个偶然的张望。
一辆车在清凉的雨丝中缓缓停靠。我忽然想要佯装久远漂泊的路人。去拥挤平日里极难乘坐的公交车。感受目的地和等待的痴狂。
我的雨衣水淋淋。和每一双湿湿的鞋子一样,在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可能由此与一个爱人擦肩而过的交错中,心满意足地被送上了车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可能,很多很多的站口,过去了。雨衣在钢铸的车板上,垂下数不清的水珠,声音宛若沉默的歌子。
没有人阻拦我一身雨水地与他擦肩而过。
雨水的弘伟,给人以宽容。我暗自为自己井俗的自私行为,能够得到人们充分的谅解,而感恩。
在出门前,在穿雨衣前,我只是想保持做一个不对世界心怀恶意的人。
如今,在这个站台,我的感恩之心,渐渐地充溢起来。当这份理解重叠着,在沉默中感染了每一次心跳,我选择了与整整一个车箱的陌生擦肩而过的方式。
我下了车。
我看到了亚布亚。
是的,一切只因,我看到了亚布亚。
是心之小憩的去处。
就是现在,我喝一口绿茶,吸一颗烟,写一行字,想念一个人一秒钟的,亚布亚。
○
雨水,彻底而完整。充满想象。
仍然有人,在街道行走。样子与我,不同。
是几个女子,在属于女生的季节里,欢笑,打我身边过去。一张张脸庞,掀起浪花朵朵。比雨点更充盈更富绕。
生命因为未知,而欢欣。
想起海德格尔说:我们是一些无望的,偶然的生命,被扔在一个没有我们也没有必然存在的世界上。
人之生世仿佛随风抛掷,群居而孤。李白说,散在六合间,蒙蒙若沙尘。
拂落雨衣的泪水,在这条前往亚布亚的路上,渐渐忆起一个挚爱的人。
我说,你三十岁的时候,我就六十岁了,正好叫奶奶。
他不以为然地说,其实,如果能和你搀扶着走在夕阳的乡间,那也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。
我回答他,别想着与我搀扶,那时我早皱纹密布,我更爱自己饱经风霜的脸。
只是,不让你爱。
他居然可以说,这样说:老的都没力气甜言蜜语了,只想好好的仔仔细细的看那张爱过的脸。
是的,良人,我不要让你迷惑,不让你心甘情愿地沉溺。我知道这是不昧。
我要管的。
我不要诱惑你。
我要不昧。
○
这一年,雨水充沛。
西南这块土地,潮气氲氤。
这一年,我由此开始真正的苍老。
只是,我喜欢。
打身边经过的,是“女生”。而不是女人。太无猜的年龄。奔跑中衣窭全无,裙角飘蓬的年纪,我刚过去。那时,我一样喜欢下雨,喜欢撑着荷花裾的雨伞,一根辫子垂腰,轻轻摇摆。
去年之后的这一年,我由此开始真正的苍老。我绝非虚假设置一场妄为的氛象。我只是平静的,看着自己,眼神一点点地,暗淡下去。再无光芒。发现快乐的能力,一点点减弱。
我对他说,一个倾慕我灵魂的男子说,我早在摧残自己的容颜的,并且,比任何一个时刻,都更爱这张不施脂粉的脸庞。因为,我发现,今天,我脸庞上的安静,远比彩色的妆容,更具有平常的盅心。
这样的时刻,于是,亚布亚就已经到了。
前面,是亚布亚。门半开着,沉默着,迎接没有睡眠的人。
买了一包希尔顿。拾级而上。雨水从雨衣上哗哗地滚落下来,顺着梯子木质幽暗的纹理,往屋檐下的沟壑流淌。
摘下雨衣时,我向男主人要了一包一擦就能点燃的火柴。
他从容地坐下,陪亚布亚7月雨天的第一个客人,吸了一支烟。
彼此,是从容注视人类的目光。
偶尔,在毫不相干的话题里,目光对峙,听屋檐下的雨水,流离失所。
○
想起一位哲人。
他说,雨,不是更大,就是更小。或者,停止。
想起戴望舒。
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
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
像我一样地
默默行着 冷漠 凄清 又惆怅
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
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
她静默地远了 远了
到了颓圮的篱墙
......
7月。
没有丁香。
我,只有雨衣。黑色的雨衣。
我相信,哪怕是一颗淋雨的树,或是一只恬燥的蝉,都是雨衣的天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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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1: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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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6月14日 星期六(Saturday) 晴
空白倾诉▓芒种
▓芒种▓
○
等到芒种,月亮,就圆了。
月儿,只是轻轻莞尔,凌晨已3点。
月亮。陈旧而迷糊。
○
睡不着,又爬起来了。
没开灯。月色如豆,尽可揽月,顾影自赏。
许是裸肩的睡裙,沾了几滴露水,双臂若是凉了,手抱上去。
原以为,满天是星星。
可是,仔细看过了,整块天空,只挂了一个月亮。凉凉的,静静的,你望它的时候,它也看着你。不是回望,是注视,眼神淡着,凉着,冷着。
有一只鸟儿,从月亮下面飞过去了。偶尔,如丝如絮如线,掠过的翅膀,遮月亮的半只眼。
它是忙碌的。鸟儿。
飞过去,再过来。谁也不睬。忙一些无人知晓的喜悦,与欢乐。
我起来。睡下了。再起来。我其实,早淡忘了月儿的阴晴圆缺。那一天,小满急匆匆从山尖跑过去了,于是,再没听见,山谷里布谷鸟儿的催促。
于是,再也等不到雨,便有了夜色里蟋蟀的轻吟。
夜,祥和。
月儿是最慈祥的天庭圣母。不,有时候,她,也轻轻拥吻人间。那天晚上,你失去了睡眠,你失去了记忆,你失去了最心爱的,你想将来想未来,想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秘密,你甚至不用害羞,你仰起如月素眼,对她魅笑的一刹那,你的月亮,便一切已明白。
一只蟋蟀藏在树荫,神秘地吹口哨。
它,不过是不心甘,轻易地被你发现,发现它一生一世的,失眠。
口哨很细,很软。比一丝烟要软,比圣母的心肠要软。你听,口哨吹过来了,灯亮了,最后一颗露珠把睫毛打湿了,烟丝把守夜人寂廖的一只眼,点燃了。
最后一支烟熄灭的时候,月亮,也熄了。
再也无声。
无息。
○
在六月,有最忙碌的气节。
对气节,我五谷不分,却七分上心,揣九分畏惧,十分虔诚。
那天,你不在。我一个人,守一张木凳,守月亮,守星辰,接着数日子。从一月,数,数到6月,数一个轮回,数了整整365天。
我渴了。我去舀了一瓢水。
回来的时候,接着数。然后,数到了气节。明日清明,明日惊蛰,明日雨水,明日小满。
明日,芒种了。
月亮,再也不冷。
芒种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,竟是一个数节气的人,一个数日子的人。我竟把月儿的一张脸庞,数得满登登金灿灿,饱满的象一张从天而降的金色米饼。
在九月,可结束气节的守望。之后的秋天,冬天,春天,我用270天的时间,为芒种做一个平展的铺垫。这个愿望,使我有坚韧沉着的忍耐和等待,我诚挚,而且默然。
三分之一的时间,做我自己。剩下的全部时光,谁也不看。
所有的语言,是一颗稻穗哗哗响的田畦。是一群蚵蚪丢了细细长长的尾巴,不再孩子脾气,缠住小鸭叫妈妈。
6月,是一个埋没的概念。所有的语言,都交给月亮。
站在月光的凉台,蛙声如潮,蟋蟀低吟,一起涌来。
我在月光下吸了很长时间的烟。听罗密欧与朱丽叶,偶尔,想沙士比亚,想罗密欧,想旷世之悲情。
对气节,我五谷不分,却七分上心,揣九分畏惧,十分虔诚。
把这些,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七分忐忑,九分虔诚,十分不宁,都交给月亮吧。
把一个埋没的概念。包括所有的语言。
都交给月亮。
只等芒种。
月儿圆了。
○
想起张爱。
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,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眼泪,陈旧而迷糊。
抬起眼的时候,月亮怪怪地,呆在那里,高高地,落寞地看着纷纭的众生,凉台,和我。
蟋蟀在细细地,絮絮密密地说故事。吹一支透心凉的口哨。
等的,是芒种吗?
2003.6/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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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1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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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6月1日 星期日(Sunday) 晴
空白倾诉▓小满
▓小满▓
○
雨下到5点,就收不住了。
倚窗,倚椅。忽觉是入秋时节,刚才还轻轻摇摆的窗扇,被风吹得呜呜响。手和脚上的凉气,慢慢地侵渍,侵到脚趾头,侵到了指尖。
发丝上的凉气,是从眼角下的那颗泪痣传过来的。很快,很静。风凉过来的时候,发丝也凉了。
一辆灰白色的车,在孤单地消逝。闷闷的轰响,在车外的树枝上响,在车底的轱辘上响,在车内的天窗上响,在瞌睡人的眼皮上响。
赶路人听着,觉得吵,觉得冷,觉得饿,觉得乏。觉得目的地,更远了。
车还在路上。
夜里8点,第三拨雨,又来了。
树只有一颗,瘦瘦的,高高的,尖尖的。在我窗前三米的距离,伶立。
来这幢屋子五年,树,就伶立了五年。
○
叫针尖树。
南方人不喜欢。北方人也不喜欢。北方人不喜欢,是见不着,南方人不喜欢,是见太多。
择好春时节,往南方一住,不下三五天,就认识了。人和树,都不再生疏。人少,树多,人多,树还是多。枝条细,叶片小,没有章法,没有纹理,没有修剪。偷偷地长,直直地长,白天长,夜里也长。
这些,你不会知道。尤其是居住在南方的北方人。
雨水的夜,你听不见针尖树嚓嚓地生长。不过,有些时候,却可以例外。雨停了,夜里三四点光景,雨点窝在细细的树枝儿里,躺在碎碎的叶片上,那些嚓嚓生长的声音,就从窗缝儿,传过来了。
针尖树,也叫雨杉,是纯南方的叫法。雨一洗,雨杉格外地美。象女子刚刚洗了澡,眼和眉一样地淡。
有时候,我想,我仰起脸望,望树枝高高的顶子,苦恼地想:这颗树,会不会就是一颗狗尾巴草呢?
它不是一颗狗尾巴草。
它的确就是一颗树,一颗叫雨杉的树,一颗被雨水宠坏了的树,一颗被被雨水淋湿了衣服,湿透了心的,一颗树。
今年,树枝以藐视一切的姿态,朝云空蒲涌,把云层里的一个个雨泡,刺破了,雨流下来。景仰地望那些疏散的腰枝,我有五斗腰折的臣服。
○
其实,这些宏大的声势,不过是园丁的一个疏忽。
几年前,园丁漏掉了一颗雨杉。打小起,这颗雨杉,一直过着不在人类视线的宁静日子。
五年了。五年的光阴,不长,也不短。借助无从束缚的天机,雨杉有了桀傲的荒蛮个性。你看,针尖摇曳着不竭的生气,这一切,如此切合着雨杉虔诚的心愿。
风来,雨也来了。雨来的时候,一颗树开始了婆娑,有了最动人的摇曳。
这一年,小满来得太晚。
一颗颗一串串的针叶儿,象成串成串被激怒的小刺猬,风赶过来的时候,抖落了满头的水珠儿,整日整夜地撒欢。
我写字,一个字,两个字,写风赶过来了,写黛青色的针叶儿在撒欢,写黛青色的云裳累成的遗忘,以及心事。
凉的时候,就点燃一支烟,把思绪藏起来。
有时候,不是为了吞烟和吐气。有时候,人心很闲,一支烟燃烧的时间,来得及借火光想一些遥远的、朴素的事情。
有时候,我站在凉台,趴在窗台,看前面的半个天空,看傍晚时天空的颜色,云的颜色,雨的颜色,树的颜色。不是黑色,也不是灰色 ,是那种炊烟似的黛青色。
凉的时候,马路下有几个姑娘亮着修长的腿,走着,笑着,笑着,走着,和树枝一样,也有黛青色的云鬓。
其实,这幢屋前,也有一幢房子,砖红色,不高。这使得我站在凉台吸一支烟的时候,可以望冷月,寒星,光华,从而识破风儿的一两个诡计。
○
这不象入夏气节。
一点儿也不。
翻翻台历,盖过去一些薄薄的纸片儿,哗哗的纸片轻易就过了,轻易地送走了昨天,前天,他,以及你。
更多的时候,点燃一支烟,已没有了问候,没有了离别。遗忘抵不过回忆,往事比一支烟更轻。
过一日,再过一日,日复一日,小满就来了。
早晨,是布谷鸟儿叫醒的。第一声传来,以为是梦,第二声传来,以为是夜莺,第三声过来时,布谷鸟儿已飞走。探不到影踪。
麦穗,是布谷鸟催黄的。一方方的田畦,被布谷鸟唱得越来越绿。三月飞来的那只燕子,已经是5个孩子的妈妈。
炊烟升起来时,燕子妈妈站在屋檐口,想方设法捕捉一只不谙世事的蜻蜓。蝙蝠欢乐,布谷鸟不在。布谷鸟儿躲在山林,唱一些事不关已的歌谣。
炊烟由浅蓝到深蓝,最终被蝙蝠扎染成黛青色的夜幕。鸟儿倦了,燕子累了,夜幕一拉,哗哗的雨声就来了,布谷鸟再也不唱。
风,总是小心眼儿,连一条细缝儿也不放过。
6月6日,布谷鸟开始准备第二支歌谣。吃过小米粽,小满就到了。
布谷鸟儿,莫非你是成心要唱断谁的心肠?
○
雨天,赶路人是饿的,冷的。
雨天,人心,是惆怅的。
雨天,冷的时候,天黑的时候,小满的时候,你,有没有一个人在等?你,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回?
燃完一支烟,风,还是冷的。
6月6日,小满。
莫不是,谁就要芒种?
2003.6/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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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0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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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5月17日 星期六(Saturday) 大雨
五月沙沙
雨声沙沙
你躲哪一扇窗
▓ 风声沙沙▓
沙沙,很禅。
有时候,我会觉得,是高晓松喘不过的气流,使我变得近乎痴,近乎呆,近乎傻了。的确,很禅。
你听,窗外沙沙的风声,一定卷走了昨天夜里,最新长出的那片绿叶。
昨夜,10点,先是沙沙的风,之后是沙沙的雨。一夜里沙沙。
我想我的确具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,在这些各具美感的独特中,凭借雨声来判断时间和地点。来感受声音于表面的类似下,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。
这个5月,我一直躲在一间背光的屋里,燃一盘檀香,过不引人注目的日子。
有时候,我会用一整天的时间,去数檀香燃起来的烟圈。看着它们,一缕一缕升起来,绕过去再绕过来。
这样,可以减少怀念。
对面是一幢空洞的楼。主人去了国外,无人留守的窗洞,雨水下黑幽幽地窜出漳气。
五月里,高晓松唱,我听。“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”,我想象这个窗洞里会住着一个人,会有一个人流泪寻找一本书。那里一定也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。
有时候,我想你,我想你的时候,也常常会想象你住在这样的一间屋里。你的胸口,黑洞洞的,你的目光,冰凉凉的,象两口古井,也在冒着类似于沼气的漳气。
你的心,是湿的。湿得象风,湿得象雨。现在,我在剪辑。剪辑近两个月的碎削的、繁锁的、罗罗唆唆的我与你的截止于5月的聊天记录。一字不漏地读,一字不漏地剪。一字不漏地贴。
我觉得,我的心有点疼。
▓ 雨声沙沙▓
剪的时候,高晓松唱,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,我是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 。
剪的时候,我想,你的心是湿的。
于是,我开始想念五月。
有几次,我实在读不下去。我来到窗前,看天空,看云朵,看飞鸟,看马路上零星走动的人群,设想蓝天上空一颗渐渐温暖起来的太阳。
然后,我开始想念五月,数雨点,听雨声,揣摸雨,揣摸你的行踪,你的行程,你的方向,你的绝决,你的疼痛。
我还揣度,下雨之前,风,往哪一个方向吹。
你的脸,你的笑,你的眼睛,你的文字,你的逃离,你的边城,你湘西的潮气呢?
你看,此时是午后黄昏了。阳光穿透云层,是不可违背之约。天在暴热,夏在来临。
我一直怀疑,是光在与我作对。你看,屋里这么明亮。我无处遁形。我怕。
我一直坚信,高晓松,是黑暗的。你看,他居然躲在蓝光里唱一首歌谣。类似于风,与时间。
类似于风,与时间的,都不可捉摸。
雨声沙沙。
你听,它们竟试图一语道破天机。这些雨声,这些风声。
在剪辑这些记录的时候,我吸完了整整2包香烟。你看,你已背转身而去,而我却滞留在你四楼的窗户,躲在帘子里,用眼睛往窄窄嚷嚷的街口,鹩望。
我一直在那里。
我也一直相信,我停在你4月的时空,停在你凤凰的旅店。继你之后,我一生住在那里。
你看,旅店门口一律是广告。甚至有不少的人,已往楼梯口张望。楼上藏了一位古服朴装的,蓝花头巾的姑娘。
沙沙,沙沙,下雨了。
▓ 枝条沙沙▓
枝条被什么染透了。
亲爱,你有没有听见那沙沙的风声?
这使我想起几米,他说,那一年,天使在地下铁入口跟我说再见,我渐渐看不见了,于是在都市的转角,在树梢的微风,在向地底的入口,在往天空的出口,听见充满着颜色的声音,看见会发出声音的颜色。
你看,沙沙的风声被谁偷听了?
你看,风声被什么,染透了。
那一晚,我们一起,呆着,呆着说一些暧昧的话。暧昧的,的确很是暧昧。刚才,我在剪辑。
是我的暧昧感染了你呢,还是你的暧昧感染了我,还是夜?是夜吗,是夜被你的阴郁我的阴郁被我们的阴郁感染了。是先有了风,再有了雨吗?
风声和雨声,哪一个更响?
昨天,夜里,10点。就下雨了。下得铺天盖地。雨沫儿被风卷起来,洒一身一脸一屋。我把窗打开,让凉凉的风把我浇透。
那时,我的脸凉象一张薄荷。我的衣裙湿漉漉的。我的心空荡荡的。你走的时候,雨携风来,风儿卷动了枝条,那片树叶推开了我的窗。
昨天,夜里,10点,我在听高晓松。听这个隐藏的歌手。这个我深深热爱的音乐人。看他抱着GERITAR躲在一间蓝光鬼魅的屋子,低徊曲折地唱一首歌谣。唱《模范情书》。
你听,他的嗓子都哑了,他喘不过气来。他一直单调地,重复地唱: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,我是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。
我,是那么热爱他,热爱他渐息微弱的声音。热爱他那破裂的嗓子。
你听,他的嗓音好低,类似于一阵风,沙沙刮过枝条。
▓ 橡树沙沙▓
高晓松唱,老狼也唱。
老狼用声音,把岑寂唱出来。可是,高晓松,这个男人,却是在通过气流,把疼惜,把积郁,把蒲涌激流,压进胸腔。
他是这样压的,从喉咙,到胸腔,一直压,压进去。直压到面色沉静,微风不摇。
在你的印象里,高是轻柔的,缓慢的,轻飘飘的,轻飘飘到一个寂寞苍凉的手势。
是扰乱的情景,是错乱的情节,是疏离的背影,是忽略掉的一笺书稿,是有意无意的落寞下刻画的印章,是被遗弃的五月风声及听得见声音的颜色。是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背道而行的情绪以及,悲苦。
去年,少雨。
去年的4月,不是多雨的季节。去年的晚上,我常常闷坐机前,点燃一支香烟,听模范情书,写字,排版,改稿,寄稿,莫名其妙不厌其烦地编造无数谎言下的爱情,长篇累牍挖空心思地打造无数爱情下的谎言。
那时,我更象一颗树。
那时我不听声,也不听雨,我是沉没于湖泊深处的一颗水藻,自生自灭,隐忍书写,文字是我面对世界的唯一形式。手指是我的窗口。我勿需探身,不看事物,不感受日月仑奂。我在水里一日千年,缓慢生长,垂死游戈。一颗摇摆的鱼,便是我的陷井我的劫数我的灾难。
今年,5月的雨水,更充沛了。
有一天,我开始寻找高晓松,寻找模范情书。
我是记忆的女人。不曾尝试过选择性失忆,唯可选择印象。这个5月天,我怎么忽然想起了这首歌呢?
很久以后,我一直在内心寻求以期得到印证。印证一些隐隐晃动的情节。印证一些来不及掩藏却尚来得及躲闪的念头。
▓ 5月沙沙 ▓
2003年。
这一年的哪一天,都不适合恋爱。
老狼唱,高晓松唱,他们也合唱。背景暗黄波光游移,阳光在一颗老树上纠缠得哗哗响。高晓松把3月唱过了,把4月唱过了,把5月,唱成了今天的凉风薄雨,唱成了西窗下形若薄荷的一个惆怅叹息。
你知道,一定有什么玄机,被听歌人虚无掉了。
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
我是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
我是你春夜注视的那段蜡烛
我是你秋天穿上的楚楚衣服
你知道,一定有些虚无,卷风而逃了。
我要你打开挂在夏日的窗
我要你牵我的手在午后徜徉
我要你注视我注视你的目光
默默地告诉我初恋的忧伤
▓ 书笺沙沙▓
也许,是一颗橡树,是一扇窗,是一段蜡烛,是一笺书稿,是被风卷走的一件当年事。是你,听不见我牵动心肠的微微笑。
而你,推开一扇夏日的窗,仅以一个网络的距离,消失了。纵使绻倦空白,已令我魂魄离散。
这城市已摊开她孤独的地图
我怎么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
是高晓松,让人孤独到地图。是思念蒲涌,令大街笼罩。纵把文字点成烟,心绪终枉然。
是谁,被风卷走了?
仅一个手势。
一笔,就足以把一个影子勾消。
这是唯一的,形式。
▓ 沙沙沙沙▓
雨,是幽深囚居的借口。
我望着天,喃喃自语:下雨了,雨很大,雨来了.....
沙沙,沙沙。
然后,就是一整天,一整月,一整年。
这是2003年,5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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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0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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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4月22日 星期四(Thursday) 晴
乌尔禾的魔鬼
1 乌尔禾的魔鬼
乌尔禾,北疆。乌尔禾有一座魔鬼城。
乌尔禾,这是个奇怪而美好的名字。第一次听,有份南辕北辙的离疏之感。
北疆,本不是我的目的。我的目的在南疆的塔克拉玛干。风情流转,在城市之间,一直以来,习惯了独自里行走,寂寞中承担。但当年余纯顺选择在盛夏7月,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的糟遇,使我面对这片坨红色的南疆地图,再不敢置自然规律于罔闻。规律不可违抗。北疆遂成为我放逐的第一程路。
从乌鲁木齐,到克拉玛依,两天之后,我被风尘卷进了乌尔禾的魔鬼城。
抵达时,已是暮色时分,夕阳滴出殷红的血水,染红了沙漠。7月的夜晚,魔鬼城天魔岑寂,鸿荒苍然,隐隐中凄恻阴森的声音,凄厉呼啸。时光在这里雕刻每一个锯齿,却无人载叙时光的史册。世俗在这里陈述苍凉,却无人回眸它的苍老。
是风声的背影。一位老人站在城堡外的屋门口,几片石瓦铺陈的屋子。对着我,这唯一的来者,缓慢地叙说:它也叫风城。
此时,是2002。乌尔禾的魔鬼城,尚处无人探密之界。
2 魔女遗泪
午后,我一个人离开乌尔禾的老者。魔鬼城的阳光开始以威严而摄魄的魔力,穿刺苏尔哈克的身体,刺破它的心脏。整座城市有它一日中最金碧辉煌的时刻。
城市最是远方。
没有哪一个地方比这岁月的痕迹更能致人沉默。走在沙漠,每一脚滚烫的感觉象第一次破处,四十三度的高温灼烧着身体,往事如烟若梦。女人的脚趾头露在沙滩鞋外,她并不畏惧这足以烫化每一根骨头的沙漠之光,倒是雾一般腾腾而起的气浪,被她一脚一个印儿,睬成了花朵。睬成了身后一朵一朵孤寂暗缦的曼陀铃。
城实为雅丹地貌成因,物理风化,剥蚀崩塌,间歇洪水的侵蚀割切,便是包裹了我疲备身体的这座城市。宫殿,街,巷,早已是一亿年前,白垩纪时万千妙曼婉转于淡水湖的水蛇,乌尔禾剑龙,恐龙的天堂。风来了,乌尔禾的午后,偶尔也夹杂着呜呜的风声。不过是在为女人鲜活的生命吹一曲口哨。
于是,裸露的石层被狂风雕凿得奇形怪状,那些血红,湛蓝,乳白,柽黄的石子,如同魔女左眼角的那颗泪痣,雕刻着爱情的痕迹。人间魔幻,情终一绝。岂知怨女痴男,总有红尘眇迹。再是遗弃,也是盈握于魔鬼之手。
城是魔鬼的,也是时间的。如果想玩消失,没有哪一个钢筋水泥的城,比这乌尔禾的魔鬼城来得更彻底。一个人,最多再是一个爱着的人。于是,人潮在漠地极处隐息退去。故乡再嘹亮的呼唤,也被魔鬼的呜咽声所吞没。这是你的王国,你在魔鬼的嘶鸣中阖上眼睛,安然沉睡,一缕仙气中,蜕化为沙漠里最明亮的那只火狐,朝你的王子垂下眼帘。一颗泪痣湛蓝。
3 风自由向
在这里,有你所能够幻想的一切。
置身魔鬼城,定能使你的形象思维得到巨大膨胀,穿越时光隧道,回赴不曾生命的从前。虽是茫茫沙川,烟漠如织,虫鸟绝迹,而风的摄魄力,是巨大的。烈日下,凿古壁擦亮一根火柴,点燃一支烟,一个人默默地,幽灵般在城堡里走,我的寂静的城堡,幽闭的城堡,鬼哭狼嚎的城堡,从一个堡辗转到另一个堡,由一支烟接燃另一支烟,思绪是缓慢的,觅不到源头。而掩埋了一地的脚印,是古堡的风?还是俗世的烟尘?
风自由向,风自无心。于是有了雕刻,有了凸兀,有了这座城堡里鬼斧神工的千姿百态,有了酷似尼罗河源头,你痴迷了三十年的古埃及文化背后,那尊狮身人面像;有了沙尘的光圈下,陀螺般旋舞的金鸵;有了沙丘暗背里,那对身披银镂轻轻呢喃的情侣。
风使人自由,致人向往。风把一把苍凉的岁月,演成了一瞬的浮光掠影:殿堂,石碑,禽兽,佛塔。除了风,还有谁,有能力回头?
没有。这颠覆辗转的,唯有风。一年四季,漠地黄沙遮天,大风在城中激荡回旋。我来寻寻觅觅时,时值盛夏,然布克赛尔与克拉玛依,谁也没有因为我这一个城堡外的人,唯一惊扰你的人,迎取和改变什么。
我本魔鬼城里的人。70年前,一位姓钱的老者说,城里的人想着逃出去,城外的人想着走进来。我想,那时的他决没有想到,瑞典的斯文.赫定早在18世纪走进西域时,这座落于乌尔禾的天然城堡,早已挤满了面目狰狞的魔鬼呢。而今天,我们手捧他的书,反刍着他冷眼里残留的爱情温度,揣摸他与杨绛先生的幸福人生,他们何以做到的如此清醒。
生命是过程,爱情是重复。这是一掊沙的哲学。
4 南猿北辙
一亿年前,这里是湖,象喀拉斯湖一样。老者说。他的面孔布满了沙粒,象干涩的肌肤里,一颗颗爆晒出的盐。
入夜。地球赌气地背过身去。心开始凉下来。
搬块石凳,与老者对坐。听呜呜风声,数鬼城里魔鬼的数量,分析魔鬼的阵群,看身后的路,料不法预测的行程。那些仰天长啸的,更可能就是被干涸至死水蛇的哭泣。或者,是曾经主宰这个星体的恐龙最后的吼声。
仰天。摸一把沙,冷下来的沙,铅体般沉重而冰凉,偶尔有遗漏掉的温情,会刺痛手心。粘在指缝里,抖也抖不掉。
这是一座沙漠的城。海子说,这是一座荒凉的城,今夜,我不想别人,我只想你。
我无人可想。我将在这里,独自度过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。魔鬼躲在城里。越野车停在城外。星空上,是几百年也不曾见过的繁星,北斗七星就在前方,伸出手去,一摘就是一把星星。尤如置身金字塔。回到了我的古埃及。
老者望着满天的繁星,问我翌日的行程。我指指北斗星,那是阿勒泰的方向,我的第三个站口。
生命中,是有如此多的下一站。背负行囊,我不知道,最后的一站,在哪里。是否就是塔克拉玛干?走遍了大江南北,足印撒落一地,来不及收拾。这些大漠里的沙烁,是最密不可泄的覆盖。
是夜,寒星闪烁动人的光芒,寒光与城壁交相辉映,划亮了悲怆岑寂之夜。
前方是阿勒泰,身后是旧时光,塔克拉玛干不过是一个痴怨的幻觉。如此如此,南猿北辙地遥远。
5 夜凉如水
2003年11月。
我离开这座荒凉的城市,已是整整一年半。那是一个微寒的深秋,夜凉如水,我正站在书房的凉台,望着日渐暗淡下来的云空吸一支烟,忽听电视里播一则新闻,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137团的乌尔禾被称为“魔鬼城”,最近,在“魔鬼城”西端一土梁的半腰上,发现了神秘的沙石雕塑,以及翼龙下颌骨化石,蕨类植物化石等珍贵化石,令人称奇。魔鬼城恐龙奇石馆正式开馆。
沙漠开始狂吠。一座沙丘吞没另一座沙丘。一定是夜里拍摄的,突显的光圈证明了这一切。而这些深入魔群阵地的人们,是带着对开启历史古文明的敬畏,还是怀着对时光如水,岁月苍桑的满腹忧伤?
吐一下烟,看着屏幕上清晰如注的一头头魔鬼,魔鬼身后,是一大片一大片血红的晚霞,把我整个的屋子印得彤红。手指雕朔般,停在半空。时间停止在2002年的某一瞬,某一个夜。
我在想风声有多响,路就有多远,那些即将为世人开辟的城堡,是否从此将留下匠工的指痕,而我的脚印,我们走过的路,是不是,就是脚趾头它们自己。
今天,它仍然叫“风城”。导游小姐挥舞着小红绸子,衿持地说。眼里有显赫的,对魔鬼的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细微入心的恐惧。
她的沙滩鞋,和我的那一双,有着一模一样的颜色,也磨破了,脚趾头开怀地露出来。它,是我们心灵的魔鬼。
/2004沫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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沫色1
@ 2004-04-29 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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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4月20日 星期二(Tuesday) 晴
深入山寺的阳光
深入山寺的阳光
○ 陌生
夏天的第一天。
我看到一幅图。一幅被阳光迷惑的图。一个人。一个喜欢细微事物的人。一个被一种延绵的叙述方式迷住的人。一个悠闲自得的人。一个用眼睛,画了一座寺庙,阳光在寺庙里,稀薄地,哗啦啦地,翻动印在墙壁上的岁月的人。
曾经,倏忽地点击过他的图画。偶尔感动,偶尔不感动,大多时候,我只记住一个被一种延绵的叙述方式迷住了季节的人。
经历过太多夏天,被阳光困惑,捆绑,迷惑,自投光阴的罗网。今天,忽然为一个陌生的、颇具美感的镜头,打动。我决定,据图为己有。
○ 栅栏
栅栏,没膝。
阳光推开寺门的时候,是清晨。钟声惊走了栅栏上,两只闲聊的山雀。影子落在木门,象一只巨大的蝴蝶,化世为鸳。
云雀,是山里最初的入世。它的入俗,打破了寺径的立律。它们活着,欢乐,苦闷,息息,相生,站在派生宗教的门槛,低眼看世,俯首为营。
云雀,活在五脏六肺里。活在知足的现实中。当光影重叠,阳光吱呀一声,推开沉重的老木门,心经吟唱声,从最黑的那间老屋里,滞重传来,惊飞了屋檐下,第三只云雀。
阳光深入山寺。
阳光淋着栅栏,淋着木门,把经书淋黄了,把云雀的羽毛,淋亮了。它们翻跟斗,抖羽毛,站在寺庙的栅栏,冷眼看世,叽叽喳喳,吟唱平乏安乐幸福时光。
深入山寺的阳光,没有被栅栏阻隔。
这是一条乏善可陈的路。曲径通幽,是谁伸出那双婆娑经书的手,截住了清晨最无忌的那一朵太阳之花?
路陪伴着栅栏,一起走到寺庙尽头。一头是影子,一头是脚印。经回辗转,渡轮千回。阳光泼下来,光圈一轮一轮,数剃度者用年轮编制的篱芭。
路延伸着栅栏,延到墙外,延到春天的最后一夜。等山寺里一株植物,不小心,长起来,不小心,开了花。
深入山寺的阳光,终究被路阻隔。
你看,墙垛上,那微寒的花朵,不是什么。
○ 老墙
是薄,非墙。
非薄,是帐。
阳光泼下来,第一缕,墙体已透明,第二缕,墙体已凿穿。第三缕,陈年腐迹就斑驳着掉落。
阳光,微熏了,点燃了一本古老的帐薄。
是记载了僧侣信徒岁月的薄帐。累赘而忧伤的历史,被木鱼一声声敲打,灌进地基,嵌入泥浆,侵渍老墙。既是面目狰狞,终是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。
深入山寺的阳光,趁着门庭清冷,路径无人,一条一条,数老墙眼角的皱纹,数老墙掩埋的心事,数老墙斩不断弃不绝的儿女情长。数信徒心中的灯。那是一只十指交扣的手,扣响一扇通往香烛佛祖的门。掀动临暮春日的秘事。
这是深山的寺庙。
寺庙在深山。阳光在午后。我在夏日。岁月在身后。
是来自一朵太阳。一个在清晨的寺庙泼洒,一个在午后的书房灿烂。再没有比2004夏日的第一天,更令我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所具有的实质含义。
昨天,刚参加完一个十年的同学聚会。深夜把马路唤醒,蓝空彻夜着四月天的繁星,这样的交谈,都来自流俗生活里最短暂的休眠,那里没有流转,没有意识状态下里的冲撞,那里,不过是光阴故事。
一位男同学数着我眼角的纹理问,你怕人家说你老吗?我回答,不的,我甚至喜悦别人的懂得。
○ 草丛
光,穿越古梁,抵达草丛。
光,铺满草丛,爬满亭庙?
佛号如雷,香烟如雾,那是阳光在别处的幻觉。夏天,深山的寺庙绝无显赫一时,更无名传遐迩。不过山寺古庙。息隐一生。
奉祀神佛,香烛萦绕,那是灯烛下守望的尽头。云雀巅覆,蝴蝶翻卷,草丛娑迷,这洞穿季节的第一片日光之海,使我难禁心之迷恋,心,忍不住夏日午后的第一遍抖动。
看着图片,唰地一声拉开窗帘。
望云空,此刻,唯有“阳光灿烂”,是形容这朵太阳花最好的语言。
寺庙此地,天界两隔。阳光在两域行走游移。均分永恒。恒守爱恨离愁生离死别贫穷富贱。唯宇宙据能量,为己有。如我,据修竹之图,为己。
你伫立庙廊,手扶雕柱,朱颜未改。廊内山寺拢聚,廊外杂草丛生,那些衍生了朝朝夕夕的昆虫,庄禾,芦苇,瓦舍,樵父,渔船,那一颗独立寒山寺,四月芳菲已尽的山桃树哦,你听,寺东山头顶那朵太阳花,正与之交汇。
蜜蜂嗡嗡叫。寺内,不见一盏灯火。墙壁,是阳光下,僧人密密麻麻的背影。
我想起北岛的诗:
我要到对岸去
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
也涂改着我
我在流动
我的影子站在岸边
我要到对岸去
○ 束线
我要到对岸去。对岸的树丛中。
我离草丛很远。我离阳光很近。
恍惚中,涌动一些不可名状的忧思,以一种悲悯不己的姿态和色泽,拢聚四个季节。
是一些陌生的图画。一些细微的事物。一缕深入山寺的阳光。一个夏日的一天。其实,打动我的,不是图画,恰恰是我自己。
送走了一些幻觉,一些季节,一些事,一些人,我站在原地。天空摇荡,我和墙说话。和夏天对话。以一种延绵的叙述方式,以图画外唯一的方式。一种悠然自得的方式。一种自我迷恋的方式,叙述。
看到最后,我忽然发现,原来,这里住的,并非仅是与世为戒的僧侣。在寺屋的另一角,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,正眯起眼睛,坐在椅子上,准备点燃夏日清晨的第一斗烟。
夏天,容易致缺陷展露无遗。有如深山的寺庙,栅栏终难遮拦光阴的束线。
不如假设,这深入山寺的阳光,点亮了夜。刺破每一个篱芭。刺破每一个走不出季节人的心。
/2004夏沫色
# posted by
沫色1
@ 2004-04-28 23:31
评论(1)
2004年4月24日 星期六(Saturday) 晴
仲夏之夜
仲夏之夜
这是仲夏之夜。光着的脚背有些凉,裙裾和晚风都在高高飞扬。
下午坐在人力车上,顺着雨水后的城市兜转,嗑着米粒儿大的黑珍珠,凉风一遍遍过去,脸颊一遍遍妩媚。才回想起最近,因为仲夏,我的心情真是有好多不错的时候。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黄昏,有时是夜,翻出老瓶子里剩下的几瓣玫瑰,泡一个澡,听并无煽情的歌吸一支烟,想一点点无关要紧的心事。现在,翻过最后的一页,将是我的仲夏。
仲夏是舒畅的清凉的,是薄荷的熏衣草的,是美的。美好的美。而这里的美,不是初夏色彩缤纷的美,盛夏色彩斑斓的美,酷夏色彩斑驳的美。本已是入夜,云层也在,太阳也在,如绸的波澜里,却只是那朵影子,胭脂红地印在西山头的树枝,被锄禾人一锄一锄,挖出了赭红色的缺口,暮归的老牛,站在缺口下,油光水亮地涂了一身银。
一场雨水后,西南的仲夏,一切都那么,悄悄地,爱意似地,来了,潜入无心之夜。
仲夏之夜,最是缠绕。刚褪去衫子的腰枝,就瘦成了一枝柳条,翻捡柜子,年少时白花印底的裙子,初恋他送的那袭短襟,都已还在。晚风已倦,黄花已瘦,空荡的衣襟一把遮掩了岁月的苍凉。昨夜才青葱般茂密起来的紫藤架,爬满了蔷薇花,晚风中,女子红伶般的双腿,翘立在仲夏之夜,攀摘花朵,无人欣赏。
正此时候,可以放任心思缠绵。或散步,或聊天,最简单的鞋子。最细碎的步子。走得稍近的两颗心。一两个人即可。若是要看看夜色,便可独自上路,去院子里,四处是藤蔓缠绕的亭子。今年的仲夏,藤蔓来得早,早在4月已蓄满了蓬勃的野心,爬得满墙生津。有蔷薇,紫藤,爬山虎,一颗活了十几年的绿苔树。看护院子的大爷说,它是绿苔长起来的,一年一年,就成了藤,铺成了蔓。爬上了院墙。于是叫绿苔树。
藤和树就这样纠缠,青色葱葱地爬上来。有时候我走在亭子里,仲夏之夜我坐在亭子里消磨光阴,消磨光阴时偶尔想,没准就是一颗树,铺满了绿苔呢。而那些绿色的毛茸茸的印花的苔,是初恋的裙裾,情有独钟着眷恋一颗树,又有谁,能是错?
总有些缠绵,就上来心头。记住的,远去的,告别的。想起十几年前,那的确就是初恋。校园里槐树开得香气扑鼻,那些好闻的蓝花花的味道,惹得人睡不着。男孩捏了一把槐花,白花一串串挂满他的掌心,偷偷站在女孩身边,恶狠狠说,香死你!
男孩十四,女孩十一。仲夏之夜,晚风席席,槐树把花瓣撒得满天飞。
多年后的一个仲夏之夜,站在凉台,看院子的紫藤上,累累的欲望的花朵。被掩埋了一辈子的,会冒出来,涌上来,搅得你的心有点酸,感觉整个凉台都是陈旧的落叶,搅得你想马上铺一张纸,写信给他,告诉他这是你的仲夏之夜。告诉他,你总在仲夏之夜站在凉台。
人有时候,可能便有一种偏执的情节。读了几本书后,我开始试图理解自己,原谅自己骨子里,不可饶恕的某种异于常人的脾性。比如,对仲夏的怀念。对仲夏的情钟,对仲夏之前一切能够绽放的事物的恐惧。甚至,能够在仲夏里,轻易良好起来的心绪。你看,我的心情真是有好多不错的时候了,这个仲夏。
而仲夏搁在西南,搁在我的世界,凭白地跑了趟子,这叫赶趟。晚上从亭子里回来,看见一位朋友,就插科打诨问,老师,仲夏该是什么时候,现在吗?老师答,不是,才刚农历三月。仲夏是夏天的第二个月,农历就是五月。
我赌气地,没再理他。在这个相宜的环境里,仲夏的阳光是可能重新燃起每一个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。而我,竟像是什么事也无从,专业伺弄我的仲夏了。
下午,坐在人力车上,心情不错地幻想。之前,独自在茶楼,佯装着读沈从文的《长河》。在举起一付淡紫色太阳镜往头发上扣的时分,忽然大笑,念及沈从文在《长河》里言:你若是个公子哥儿,衣襟上必插两支自来水笔(四支呢),稍有太阳,边赶忙戴上大黑眼镜,闭目吸大炮台或三五字香烟。
这可是一九四三年沈老的墨迹。原来彼时已有先人,也在仲夏的阳光下动辙戴墨镜,吸555牌的泊来香烟。而我,的确也必在这三十年的每一个仲夏,鬼鬼祟祟地把眼睛藏在墨镜下,并且,在每一个凉风席席的仲夏之夜,春风沉醉地点燃一支三五牌香烟。
夜里,那些夜夜悄悄盛开的芬芳花朵,丰沛而茂盛。你在凉亭里,借苍凉的手势煽风点火,听花朵的私语。它会不会,是你躲在爱人身后,那个冲动而晦涩的微笑?
仲夏,我们点火。燃香烟或者记忆,大小叶片在微光下翻飞,如果都没有,不如怀念。
/沫色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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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posted by
沫色1
@ 2004-04-28 22: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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